时隔十八年,碎琼乱玉再次真切地落在我的肩头——原来记忆会模糊,但身体从未忘记。
一、预告:来自遥远北方的问候
清晨是被一种异样的静白光唤醒的。拉开酒店的窗帘,那句在手机天气预报里看了又看、却始终不敢相信的“大寒,雨夹雪转小雪”,终于化作了眼前漫天纷飞的寂静现实。
2026年1月20日,星期二,农历乙巳年腊月初二,大寒。在长沙,我遇见了人生中的第二场雪。
长沙的雪,下得有些生疏客气,像一位初次到访南方的客人。它并非我想象中(或者说,是2008年记忆里)那种沉重、绵密的鹅毛大雪,而是细密、晶莹的颗粒,在灰白的天幕里斜斜地织着一张温柔的网。它们落在香樟树墨绿得固执的叶子上,站不住脚,瞬间化作一滴微小的水珠;落在楼下依旧红艳的塑胶跑道上,无声消融,只留下一圈深色的湿痕。
对一个重庆人来说,这场雪带来的,是一种近乎时空错位的震撼。我们山城的冬天,是潮湿的雾,是阴冷的雨,是盘旋的阶梯上永远也晒不干的衣裳。关于雪的集体记忆,几乎全部锚定在2008年——那场席卷南方的、沉重的、带来无数麻烦也留下深刻印记的冰雪。自那以后,“雪”对于我,重新退回到一个遥远的文学意象和北方朋友的动态里。十八年了,我几乎要相信,2008年那场雪,就是山城人与这种白色结晶此生最后一次的盛大交集。
我穿上所有最厚的衣物——这些在重庆衣柜里大多充当“以防万一”角色的装备,此刻被悉数征召——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,走进了这场大寒的雪中。
二、触觉:被唤醒的十八年记忆
身体比意识更先认出了它。
掌心的雪:伸出手,几颗冰晶落在温热的、山城人惯于握紧缆车扶手或爬坡上坎的掌纹里。没有预想中刺骨的寒,更像是一滴被延迟了十八年感知的凉意。这触感如此熟悉,瞬间打通了时间的壁垒——2008年,那个在解放碑旁试图捏起一团雪却只抓住一把冰碴的少年,掌心的感觉,回来了。
睫毛的雪:仰起头,几片雪花挂在睫毛上,那瞬间细微的冰凉让眼皮一颤。视野边缘出现模糊的白色光晕。十八年前,我也这样在重庆罕见积雪的操场上仰过头,那时的雪粒更硬,打在脸上有微弱的疼。而此刻长沙的雪,是柔和的、试探的。
脚下的雪:人行道上的积存是斑驳的雪泥,踩上去没有北国雪原的“咯吱”脆响,只有一种沉闷的、吸饱了水分的柔软。这湿冷的质感,与我记忆中2008年重庆街道上那层最终变成坚硬冰壳的雪,何其相似,却又少了一份当年的肃杀与艰难。它只是安静的、濡湿的,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、深入骨髓的寒意。
枝头的雪:香樟和广玉兰宽大的叶片,托住了一层薄薄的雪绒,绿白相间,像撒了糖霜的墨玉。这景象陌生又新奇。在2008年的重庆,常绿乔木被冰凌压弯、断裂的景象更多。而眼前,生命最盎然的绿与冬天最纯粹的白,达成了一种静谧的、短暂的和解。这温柔的负载,是十八年时光递给我的一幅全新画面。
这些触感,最终汇聚成一种复杂的体感与记忆的叠印。冷,是新鲜的;但关于“冷”的感觉,却是被唤醒的。我像一个突然找到密钥的人,打开了记忆深处一个封存已久的房间。
三、心绪:在两场雪之间,丈量时光
站在湘江边的风雪中,对岸的楼宇隐成淡影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常在文字里探寻的那六个字——「简于形,序于智」。
眼前这场2026年大寒的雪,是“简”的。它形态单纯,只为装点与降临,落得轻盈,化得坦然。它用最安静的姿态,为天地万物重新排序,让喧闹的城市瞬间获得一种呼吸般的宁静。这像是一种理想的秩序:悄然降临,温柔覆盖,不带来沉重的负担。
而记忆里那场2008年的雪,则是“序”的崩塌与重构。它庞大、持久、充满力量,以不容置疑的方式,改写了南方整个冬天的运行逻辑,甚至改写了无数人春节的轨迹。它带来的,是一种深刻的、关于系统脆弱性的教育。
十八年间,从一场改变秩序的“大雪”,到一场点缀光阴的“小雪”,中间隔着的,是我从少年步入中年的全部岁月。山城依旧少雪,而我这个山城人,却在异乡的江边,与这熟悉的陌生客重逢。时间用它独有的方式,把一场浩大的震惊,酿成了一杯略带寒意的、清冽的茶。
雪在落下时,仿佛给世界加了一层滤镜。江上的货船鸣笛、远处的车流声响,都被吸附、压低。在这被降噪的时空里,出差的烦琐、日常的焦虑,都暂时沉降。思维变得清晰而空旷,仿佛能看见时间本身,像这雪花一样,一片片,落下,累积,或融化。
四、归途:融化与封存
雪下了约莫一个时辰,便渐渐稀薄,终于停了。正如长沙人说的:“这雪,存不住的。”
阳光从云隙渗出,积雪迅速消融,屋檐开始滴水,嗒,嗒,嗒,像是时间重新启动的秒针。刚才的白色世界急速退却,城市恢复它原本的色彩,只是更加湿润、清新。大地贪婪地吸收着这份天降的湿润,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白色幻梦,只是为了给干燥的冬季一个温柔的提醒。
我走回室内,肩头还留着几颗未及化尽的雪粒。指尖微红,心里却是一片温润的宁静。这场雪,像一封迟到了十八年的回信,来自冬天。它告诉我,有些体验并非绝版,只是需要更长的周期,需要你走到更远的地方,需要一场恰好的大寒。
作为一个重庆人,我关于雪的档案里,终于有了第二个确切的坐标。它不会让我变得耐寒,但往后的日子,当“雪”字再次被提起,我的记忆将不再只有2008年那一页沉重的独章。身体会告诉我:
“哦,我还知道另一种感觉。那是二零二六年,大寒,在湘江边,一种清冽的、安静的、转瞬即逝的美丽。它轻轻地来,轻轻地去,像一声只给懂得人的叹息。”
后记:搁笔时,雪已了无痕迹。查看新闻才知,今日大寒,中央气象台正发布寒潮预警,湖南北部包括长沙,恰在降温核心区。这场我与雪的久别重逢,竟与节气、与气象图上的蓝色箭头精准重合。杯中茶温,窗外已是大寒之末。极寒之后,阳气暗生。我以此文,封存2026年大寒日,一个山城客在湘江边,与雪重逢的刻度。